于是,在這寂靜的空間里,一條縴細的身影翩然起舞,是的,是起舞。龍尹在玉柱上看到的就一支舞蹈的十二分段。這支舞很像曾經在電視里看到的敦皇壁畫上的一種場景,那是佛祖座下的一支歌舞隊的表演,名喚飛天。
十二段舞蹈在剛才都印在了龍尹腦中,這時她循著剛才的記憶慢慢舞動起來。精力的高度集中,讓她的心靈很自然地達到了平時做早課時的狀態,于是,只見那美好的身影在一團金色中腳步頻轉,旋身回眸,時而在地面上連續轉身,若一團火焰一般噴礡熾人,時而在半空中雙手合十,俏然而立,周身卻是金光閃耀,似是一枚剎那芳華的煙花,靜動交替之間,風情無限。在她身上,金光幻化成長長的水袖輕綢,隨著她的動作或收或出,帶出一片光華漣漪,給人以無限溫暖。此刻,龍尹臉上神色平和,甚至是帶著淡淡的笑容,凝眸處,似是對萬物滿懷憐惜,眼中水光流轉,生生要落下淚來。笑淚之間,人心的矛盾與無奈盡皆呈現。這舞可以蕩滌人心,連舞者之心也在舞動中觸動。于是,舞到後來龍尹心中那些蟄伏的傷痛又開始潮涌,兩世的萬般糾纏,歡樂、悲傷、信任、背叛,發生過的東西總會留下痕跡,無論那印跡再淺。她一直以為自己不恨,其實不過是無法改變的自欺欺人而已。然而這段舞遠而觀之,那樣的祥和神聖,似乎真是佛祖將至人間,未嘗不是諷刺。
一段舞畢,龍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這樣的心靈震憾,讓她覺得好累,,不知不覺間,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膝,將臉埋在雙腿之間,就這麼一直坐著,……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沉君真人也許以為她在認真修習便也不曾打擾。龍尹抬起臉來,靜靜凝視這十二根柱子,突然飛身而起,再次跳起這支打破她所有自欺的舞蹈,既然要流淚,那,就一次流盡吧!是誰說過把傷心的事想過一千遍,便不會再有心痛,人流盡了淚水,便不會再脆弱不堪。
——就一次的放縱。
地支殿內,只見到這個不知疲倦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翩舞著,十二段舞,十二種心痛,一次又一次的復習,直到,舞中再沒有飛揚的淚滴,直到,心中再沒有生之恨意……
這一舞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龍尹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只是周而復始地用身體去訴說這兩世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回憶,一次又一次地哭泣,一次又一次地心痛。每一次都讓她再回到曾經的世界,身邊的親人朋友來了又去,總是能听見他們不變的殷切叮囑,可是,同時他們又總在她最需要關懷時習慣性地忽視。當面對利益與親情的沖突時,自己總是那個注定被犧牲的角色。
小的時候,父母親總是為了事業的開拓,習慣于把稚齡的女兒拋在腦後。停不了的應籌與酒會,燈火輝煌的夜晚,四周的熱鬧與喧嘩總是讓她更感孤獨。如果只是這樣又有什麼關系呢?她總是可以讓自己過得很好,沒有太多的要求的人生很容易滿足的。可是,他們總是以為了自己好的借口,干預著自己的生活,反復重申要自己如何如何。限制自己的交往,然後為了事業的發展,把自己當作一個玩伴介紹給了他們合作人的女兒。曾經的自己多麼天真啊,真心地想跟那人做朋友,笨笨地不斷付出。換來的卻是別人習以為常的接受,下意識地利用。自己認定的好友為了個人的“愛情”,那麼輕易地就將她踩到了腳下,那麼多的嘲笑與傷害,她多想大聲說,“我不喜歡他,用不著這般對我1歷來,她太過軟弱與退縮,同樣的傷害發生在她的身上總是帶來比別人更重的傷口。然而所有所有的一切,一直都只是自己一個人勉力承受,沒有關懷與問詢。心碎了,還要自己一片一片地把它們揀起來縫合,那樣諷刺的人生,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層層包裹。下了黃泉,唯一的希望只是不要再生而為人。
意外的轉生,保留了前世的記憶,面對一個新的家庭、一群新的家人,卻是同樣的冰冷。只是因為那樣的母親,她願意再去相信一次,只求有一日能帶她離開那樣的環境。然而,為了所謂的天下太平,她一出生就注定了要進入空門,伴青燈古佛一生。她不恨不懼這些安排,只是,只是希望至少能在她知情的情況下告訴她一聲,問一問她是否願意。哪怕,哪怕最終的結果沒有變化。她不過希望能有人問自己一句要不要。藏風的出現不在預想之內,可是那一刻她是那般的感謝上蒼,給了自己一個人,一個願意詢問自己意願的人。然而此刻,咫尺的距離,卻似乎已是天人永隔。她如何能不恨?
一瞬間,仿若恆星爆炸一般,從龍尹的身上爆發出恐怖的佛力。地支殿內的光亮可以讓人的肉眼瞬間失明。在情緒最激的一刻,龍尹身上全部的力量都發散出來。每一個細胞、每一條血管、每一根經脈在一瞬間被徹底掏空,意識也隨之模糊。只見半空中的身影若離樹的花瓣一般悠悠然落了下來。她睡著一般靜靜躺在地支殿的大廳內,眼角帶著淚痕,面容卻一如初生的嬰兒樣寧靜。
兩年半後
龍尹一直很安靜,三年來都是如此。前半年學習十二玉柱上的功法,後面的兩年半卻一直陷入沉眠。沉君真人三年不曾開口打擾,可是現在,他有些急了,當初以他的資質用了兩年的時間學習便可以離開了,可是現在這個女孩以十三歲稚齡進得地支殿,資質顯是極好的,不該整整三年全無聲響才是埃他小心地控制力量,試探著呼喚殿中的龍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