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行事……”男子的口氣就像打了一天的籃球,“我的體力……有限……”
曾冥目睹著怪樹滿地的遺骸還有閃光的手背,將驚懼化為了冷靜︰“你是……什麼?”他本想問你是什麼人,但常識清楚地告訴他,那個男子不是人。
男子似乎被難住了。右臂的存在感逐漸回到了曾冥心中,他只听男子嘆了口氣︰“很可惜,我已經忘記了絕大部分關于我的事情。對于你的疑問,我只能告訴你三個事實。”
“你說。”
右臂已經完全回到了身上。男子的回答讓曾冥更加疑惑。
“這三個事實就是我是誰,你是誰,還有這是哪里。首先,我,也就是你所寄生的這個身體,是一名‘亡者’。而你,曾冥,你是一名‘未亡者’。這片土地則是亡者與未亡者共同角逐戰神的競技場,是諸神的陵園。”
在世界不同的神話設定中,神都是永生的,至少在曾冥閱讀過的傳說中,只有北歐人在對待生死的態度上最為誠懇。在北方寒冷苔原人的觀念里,即便是奧丁這樣與宙斯齊名的主神在面對諸神黃昏的審判時也會誠實地卸下戰甲,像最尊貴的戰士一樣轟然倒下。神是沒有陵園的,曾冥悄悄對自己說。凱爾特神話中的戰神,代表過往與永恆的亞瑟王曾經在湖之仙女的安撫下駛向理想鄉,他的身上灑滿了淚水凝成的花瓣,不朽女神在阿瓦隆呼喚著他的潸然長眠。這是最著名的神冢之一,但是在考古學家的推論中,傳說的理想鄉阿瓦隆不過是英格蘭格拉斯頓伯利附近的隻果園。
“什麼亡者,未亡者!不要對我故弄玄虛1持續的驚恐燃燒著曾冥的膽汁,“神是沒有陵園的,告訴我這里究竟是什麼地方1
男子驚詫于曾冥無名的怒氣︰“抱歉,其他的事情我也一無所知。”
“那至少告訴我你叫什麼1曾冥終于能夠理解老師為什麼會在思想品德課上一再教導,生人之間要互通姓名。男子對自己似乎了如指掌,可是自己對他卻是一無所知,這讓他很惱火。
“我不記得自己的姓名……”男子略顯躊躇地答道,“你覺得不方便的話,可以叫我‘無名’。”
“無名?”曾冥冷笑道,這個稱呼听起來像個四大皆空的和尚,讓他想起了金庸的小說,無智,無嗔,無相,無色,一個個光亮的腦袋躍然眼前。“無名……曾冥……你和我好像很有緣分。好吧,無名,這是你的身體?”他活動了一下回歸的右臂,臂上肌肉嶙峋,隆起來像開滿紅葉的香山。這是一只自己在健身房苦練四年也無法練就的粗壯手臂,唯有身經百戰的戰士才配擁有它。
“是的,這是我的尸體。”
曾冥的胃液再次翻騰,像長江一樣撞擊著胃壁上的三峽堤壩。無名覺察出了他的不適,更正說︰“叫尸體並不合適,應該是重生的身體。軀體的重生需要活人魂魄的支持,而你就是這個身體的能量來源。”
曾冥稍稍有些理解了。這個孔武有力的身體如果比喻成東風卡車,那自己就是那桶93號汽油。
“那你又是誰?”
“我麼?”無名答道,“我是這個軀體真正的主人。”
明白了。曾冥對自己說。他就是司機。他向司機求教︰“所謂的戰神和諸神陵園是什麼?我要怎樣幫你?”
“戰神就是掌管力量和戰事的神祗,是不朽的存在。你和我現在身處一場只許勝不許敗的戰爭,那是‘亡者的游戲’,勝利者會成為戰神,成為不朽的傳奇,而失敗者的下場,只有死。我知道的僅此而已。”
“什麼是……亡者?”
無名又重重地嘆了口氣,似乎很容易感懷神傷︰“在你的認識里,神是沒有陵園的?很可惜,飛鳥會死,眾生將亡,沒有人能夠征服千年的風霜。不論是梟雄英豪,王侯將相,天神地主,精靈霸皇,萬物總有凋零的那一天。亡者就是那些隕落的英雄,長眠的精靈,和安息的帝王,是人類神話和傳說中曾經輝煌的過往。亡者已死,心卻長生,我們渴望不朽,因此我們要成為戰神1
曾冥的思路再次出現了短暫的神游。他想起了一個月前胖子痛哭流涕推薦給自己的動畫。那是一部叫做《Fate/StayNight》的靈幻作品,他私自將名字翻譯成《命運的長夜》。動畫講述了7名御主和7名從者英靈之間圍繞聖杯展開的爭斗。曾冥很喜歡看,因為他喜歡里面不同文化背景下神話英雄們演繹的動人篇章。他曾經幻想自己就是主角,但是此時此刻,他寧願幻想依舊是幻想。
“你是死去的英雄?”他笑得很僵硬,那是面對小概率事件發生時的恐懼,“不要告訴我你是亞瑟王。”
“亞瑟王是曾經的戰神,而我則是一個連自己是誰也想不起來的普通亡者。”
曾冥感到自己浪費了大量的時間。他曾經無數次想象當自己突然成為故事中的英雄時會多麼高興,因為他再也不用面對討厭的考試,討厭的老師,父親的嘮叨,還有輔導員成天掛在嘴邊的“就業壓力”。可是當這一刻似乎真的來臨,他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對現實的眷戀和依賴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象,生活的天平傾側向了虛幻,但他突然想在現實的托盤里多加幾粒砝碼。一個個熟悉的臉孔在心眼之上走著馬燈,最後定格在夏蔭苒吃披薩時幸福的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