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的話，就像是十冬臘月里的冷風一樣滲人，令我全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什麼叫要來抓他？

       什麼叫讓我奶奶去陪他？！

       這一刻，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勇氣，面對眼前這麼一尊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竟直接甩開了我奶的胳膊，瞪著眼珠子朝他吼道︰“有什麼事你沖我來啊！既然你的死是我造成的，我把這條命還給你啊１

       我能說出這話，倒不是在開玩笑，可能是從小就受人排擠，再加上村子里的那些流言蜚語洗禮的緣故，我打心眼里就覺得是我欠我爹的。

       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出生，他也不可能正值壯年就命喪黃泉！

       所以，我願意一命抵一命，他如果想要，這命，我還他便是。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我這話才剛一說完，不光是豬頭人扮相的我爹，就連我奶奶都是急了，狠勁的一巴掌，甩的我在原地足足轉了兩圈。

       緊接著，就瞧老太太咬牙切齒，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罵道︰“滾回屋睡覺去！這里沒有你的事１

       “快滾１

       我愣愣的站在原地，足足耽擱了半分鐘，可最終還是拗不過老太太那近乎瘋了似的眼神。

       這個時候的奶奶，跟平日里我所見到的完全不一樣，布滿血絲的雙眼，讓我看的有些害怕。

       不過，我還是知道，老太太是想保護我的，因為，就在剛剛我說出那番話的同時，我分明感覺到了一股幾乎把我全身凍僵的陰冷氣息，就是來自我面前的父親！

       他，是真的想殺死我！

       或者……

       是想叫我下去同他一起做個伴。

       “奶……”

       我猶猶豫豫，最終還是抵不過老太太的一聲“快滾”，灰溜溜的回了屋子。

       炕頭上，醉酒的爺爺還在呼呼大睡，今晚外頭發生了這麼多，可這老爺子就好像是什麼都听不見一樣，我試探著晃了晃，可老頭只是翻了個身，連眼皮都沒睜。

       無奈之際，我也只好蜷縮在老頭旁邊，雙手抱著膝蓋，死死的盯著外頭的動靜。

       說實話，今晚發生的這件事，對我的沖擊力不可謂不大。

       我爹死了這麼多年，可外邊的豬頭人卻口口聲聲管我奶叫娘，自認是我的父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有，那條大白鰱魚，應該是只有我和白三才知道的秘密，可現在怎麼卻在我爹的手里，還由他親手給我送過來了？

       白三，又去了哪里？

       不知不覺，外頭已經沒了什麼聲音，隔著一間屋子，我不知道我奶奶和我爹在我走後又說了什麼，而我卻不知怎麼的，開始頭昏腦漲，耳根子上那被人稱之為‘听天’的小耳朵，灼熱刺燙！

       這種感覺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等我再睜眼的時候，是被我爺爺死命的晃起來的。

       入目，外頭蒙蒙亮，是個雨天，老爺子盤腿坐在炕沿上，面色陰沉，一只手抓著我的胳膊牽拉後拽，就連那條斷掉的胳膊也在跟著使勁。

       “爺？”

       我本能的叫了一嗓子，隨即猛然想起了昨晚上發生的事情，乍然驚醒，後脊背出了一層白毛汗，趕忙道︰“我奶人呢？”

       果然，一听這話，我爺的老臉又是一沉，把外衣扔了過來，對我說︰“走，找人１

       我稀里糊涂的穿好衣服，腦子卻已經徹底清醒過來。

       找人，不用說也知道，我奶奶失蹤了！

       想起昨夜，那頂著豬頭俯身回魂來的我爹，最後對我奶奶說的一句話，就是想叫她下去陪他。

       難道說……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過于擔心，出門前還摔了一跤，門口柴火堆後頭，一只腐爛了多時的豬頭正咧嘴對著我笑。

       “我爹已經走了，那我奶也……”

       我不敢繼續往下想，手忙腳亂的爬起來跟在我爺爺後面，兩人開始像是沒頭蒼蠅一樣，在村子里尋找起來。

       出了這麼大的事，村里人也很快知道了，各家各戶都出了人，開始幫我倆一起找人。

       打從出門開始，我這眼皮就開始跳個不停，一股不好的預感，讓我整個人都處于一種精神緊繃的狀態，生怕下一秒哪個人就會帶來噩耗。

       反觀我爺爺，他倒是顯得淡定了許多，腳步雖然匆忙，但卻不顯慌亂，只是一路上都是眉頭緊鎖，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人在這兒呢１

       當尋到墳地那邊的時候，有人扯著脖子喊了一嗓子，頓時所有人都一窩蜂似的往那邊跑。

       我自然是跑在第一個，一邊跑這眼淚就一邊止不住的往下淌。

       我知道，最讓我擔心的事情，還是出現了！

       父親的墳塋前頭，一個身穿著藏青色繡花襖子壽衣的老太太，靜靜的跪在那里。

       老太太烏白色的頭發此時已經散亂，濕噠噠的披在肩後，兩只手卻虔誠的合十放在胸口，面前擺著一張紅紙，上面用毛筆抄錄的《往生決》，足有千字！

       “唉，人沒了。”村里膽子大的年輕人上前試探了一下鼻息，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隨後惋惜的說道。

       “奶！！１

       我一下子就崩潰了，噗通一聲跪在了濕泥地上，淚水混著雨水往下淌，心里是滿滿的恨意。

       為什麼？

       這明明不干奶奶的事，是因為我，因為我這個不祥之人的出生，你才送了命，可為什麼，你偏偏要害死奶奶！

       連生你養你的親娘，你都不肯放過！

       “為什麼１

       我像是瘋了一樣沖到了我爹的墳頭前面，一腳踢翻了所有貢品，又跪在上面像是野狗一樣，用兩只手瘋狂刨土。

       泥濘的墳土被我挖的到處都是，很快，我的雙手十指就已經磨破，血水混著雨水在我身邊積成了一灘血紅色的水窪。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害奶奶１

       我一邊哭一邊挖，任村里多少人過來拉我、勸我，可只要是一逮到機會，我就又會重新跑回去，機械式的重復挖墳的動作。

       我要把他的尸體挖出來，當著他的面，親自問問！

       究竟是什麼深仇大恨，讓他害死奶奶！

       跟來的爺爺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靜靜的站在雨中，幫自己的老婆子一遍遍梳理被雨沖亂的發絲。

       我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什麼德行，但後來，村子里有人告訴我說，那天的我，就像是一條瘋狗！

       我的十指已經爛掉，但我卻不知道疼，終于將墳頭上的土全都挖干淨，一拳擂在了早已腐爛的棺材板上。

       “　嚓１

       棺材被我一拳錘出了個大窟窿，可接下來，里面露出來的東西，卻是讓在場所有人全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