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落已經在玉泉池中反復浸泡了三日之久,每天十二個時辰中,有七個多時辰都是這樣泡在水中,好在緋玉對她照顧有佳,又時時注意避免她的皮膚被泡傷,總會按時的將她從水中帶出來,擦干淨身子,待一些時間過後,再將她放進水中繼續浸泡。
如此反復,卻始終都沒有轉醒的跡象。
被浸泡在水中的甦落仿佛是個活死人,心跳輕慢,呼吸輕淺微弱,若非靠近在她鼻間仔細听,根本感覺不到她的呼吸。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三天了仍然沒有半點好轉的跡象,除了身體是真的被這樣泡的暖了回來,可是這種暖和她自身的恢復暖意是不同的,若是離開水太久了,她的身子還會變的冰冰涼涼。
而晟王殿下顯然是放甦落自生自滅了,雖然同意了讓太醫為她醫治,但自甦落被送進玉泉池後,殿下雖然依然住在這玉容殿里,卻始終沒有來看看她,也從沒有關心過她的情況,連問都不曾問過一句。
緋玉坐在池邊,將那些藥慢慢的涂在甦落的手臂和肩膀上,看著甦落在水中一動不動的閉著眼楮的樣子,緋玉微嘆,看了一眼子午盤上的時辰,回頭對身後的宮女道︰“再過一個時辰後,將甦姑娘從水中帶出來,擦淨身子。”
“是,緋玉姐姐。”
緋玉起身,拿著手中剩余的藥轉身便走出了玉泉池,剛走出去,忽然看見竟然出現在內殿門前的長孫晏離,當即本能的忙俯了俯身行了禮︰“殿下……”
長孫晏離看了一眼她手中剩余的藥,再又瞥了一眼她身後內殿中那升騰的熱氣︰“她現在如何了?”
還以為晟王殿下是真的放著甦落的死活不願再管了,緋玉始終對甦落又是憐憫又是心疼的心情瞬間就寬慰了許多,恭敬的回答︰“甦姑娘已經在水中浸泡了三日,但是還沒有醒……”
“去忙吧。”長孫晏離沒說什麼,只示意她繼續去忙,便直接在她身邊繞過,進了里面。
緋玉先是又行了個禮準備出去,卻是忽然一頓,猛地轉過眼看向里面的方向。
殿下怎麼就這麼進去了?
甦姑娘在水中並沒有穿衣服!這……
然而長孫晏離已經走了進去,緋玉也不敢回頭多說什麼,只是尷尬的捧著藥轉身走了。
玉泉池周圍有幾個宮女正守在一旁,忽然看見長孫晏離走了進來,忙都跪了下︰“見過晟王殿下,給殿下請安。”
“免禮。”長孫晏離的目光直接落在那在若大的池中被玉石固定住了身子,看起來端正的坐在池的邊緣,卻實際一點直覺都沒有,始終閉著眼楮的女人。
隔著這池上的陣陣白色的霧氣,本是沒有看清,再走近時,才見看見甦落的身上未著寸縷,身子就這樣在水下若隱若現。
周圍的宮女們都因為這一幕而多多少少紅了臉,可不知晟王殿下是怎麼了,忽然盯著甦姑娘的身子看,更似乎盯著甦姑娘肩上的那塊月牙型的胎記看了半天。
天闌國人人都傳晟王殿下不近女色,卻沒想到殿下看光了一個姑娘的身子,竟然還能這麼淡定……
結果,長孫晏離忽然道︰“你們先出去。”
宮女們皆是愣了愣︰“可是殿下,甦姑娘她……”
話還沒說完,長孫晏離的臉色便已沉冷了下來,幾個宮女驚了驚不敢再多話,也不敢有任何疑問,轉身便匆匆的從池邊離開,更同時走出了內殿,將這若大的白氣騰騰的玉泉池只留給了他們。
池邊安靜中透著幾分詭異,長孫晏離盯著甦落肩窩處的那塊淺紅色的月牙型胎記,抬起手輕輕一揮袖,池上的大片白氣瞬間消散,視線同時變的更加清明,再又看著她肩上的那處胎記,長孫晏離本是清澈如水的目光漸漸變的有些灼人,就這樣落在她的肩上,最後,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八年前,死里逃生的小姑娘從馬匪的手中逃脫,誤打誤撞的闖進軍營,更仗著身子小巧而趁人不注意進了他的軍帳,偷吃他的東西偷喝他的酒,還一臉感慨的說了句︰“古人的東西也不是那麼難吃,酒也很好喝嘛∼”
然後,就那麼瀟瀟灑灑的將半只雞塞進了衣服里帶了出去。
隔了一日再見到那小姑娘,她與其母親再度被馬匪所劫,險些遭了難,他難得對一個小丫頭起了惻隱之心,前一日放縱她在帳中吃東西,後一日將她從馬匪手中救下,當時小姑娘的衣裳被扯破,肩膀上的衣袖被扯開了一大片,在她肩上的那塊月牙型的胎記,是長孫晏離對那個八歲小姑娘最深的印象。
邊關戰亂,馬匪四起,天闌國大軍鎮壓邊境,他揮師北上卻在邊關遇見那麼一個小小年紀的孩子,雖然年紀小,卻有一雙像小獸一樣不屈服的眼神,精明狡詐的在營中亂竄,即使被抓到了也能狡黠的逃脫,年輕的長孫晏離第一次對一個八歲的孩子有縱容之心,看著她在他的手中逃脫,看著她古靈精怪的想盡了辦法去救她的母親,小姑娘在他面前像個不服管教的小馬雛一樣撒野狂奔,甚至膽大妄為的趁他“睡著了”,跑到他的帳子里拿起一只毛筆在他的臉上畫烏龜。
直到敵軍來襲,戰亂之中她終于找到機會成功的在他的軍營里逃脫,順便還偷走了他的玉佩,帶走了她的娘親。
……
怪不得那日在斗獸場中,看見她在野獸之中生死搏斗時那雙眼里迸射出的求生的欲望和精光那麼眼熟,怪不得那雙像小獸一樣明亮干淨的眼楮里是滿滿的不屈服。
八年轉眼即逝,連向來可將江山風雲變換盡握于手中的長孫晏離也沒料到,她竟然就是當年那個小丫頭。
顧傾城,永君王妃,甦落……
長孫晏離緩緩眯起眼,凝視著那浸泡在水中如同活死人一樣的她,年輕而疏冷的臉上漸漸多了一絲隱隱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