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九年農歷五月初五,天啟王朝第八代君主趙祺逸迎來了他二十一歲的生辰。
這一天,朝中文武百官為了給萬歲爺賀壽,私底下準備了不少價值連城的賀禮來討皇上歡心。
壽宴現場被皇宮內侍布置得熱鬧非凡,輕歌曼舞,絲竹笙笙,無不透露著一片喜氣洋洋。
趙祺逸坐在帝王寶座之上,面帶笑容的享受著文武百官的祝福與恭維。
從登基那天直到現在,已經歷經了整整九年時間。
猶記得當初自己還是一個稚嫩少年時,父皇猝然病逝,子嗣並不繁盛的宮庭中,除了老三趙祺臻之外,就只有他最具資格踏上這天子之位。
比起行事作風果斷干練的趙祺臻,趙祺逸心里很清楚自己無論是能力還是作為,都比不得那個處事狠戾的三弟。
如果沒有三大家族在背後給他撐腰,那麼此時此刻坐在這里承受百官敬仰、萬民朝拜的男人,必定會被趙祺臻所取代。
想到這里,心頭不禁升起一陣恐懼和厭惡,放眼向下望了一圈,諸多前來祝壽的臣子,趙祺臻並不在這個行列之中。
他一邊慶幸,一邊又為此感到深深的憤怒。
帝王過壽,做為臣子,趙祺臻居然敢不到場慶賀,這明顯是沒把他這個兄長兼皇帝放在眼中。
可與此同時,他又深深慶幸著對方此刻的缺席。畢竟那個危險的三弟,每次出現在他眼前,無形之中都會給他帶來強烈的恐懼感和壓抑感。
“逍遙王駕到1
門外內侍的高唱,嚇得趙祺逸身子一顫。
壽宴進展到這里,已經過了整整一多半,就連堂下飲宴的文武百官也以為逍遙王今天恐怕是不會來了。
可萬萬沒想到,那個並不被旁人待見的逍遙王,居然在壽宴進展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出現,對于大多數人來說,趙祺臻的出現,等于直接影響了一部分人的好心情。
比如戶部尚書田博鴻,護國大將軍梅世杰,以及當今天子趙祺逸。
片刻工夫,一道修長挺撥的黑影自殿外出現,那人踩著鏗鏘有力的步子,無視于眾臣子頻頻投來的目光,掛著自信者的笑容便踏到大殿之上。
雖然朝堂之中有不少人都看不慣逍遙王的作派,但心里卻不能否認,比起當今天子,趙祺臻更具帝王之姿。
此人年輕俊美,魄力十足,舉手投足間盡是倨傲之氣。
這樣的男人,不僅僅令在場的朝臣心升顧及和敬畏,就連在場的眾多妃子,也忍不住被對方所散發出來的氣勢所吸引。
坐在天子旁邊的年輕女子,年紀大概二十出頭的模樣,這姑娘生得濃眉細眼,身著一襲粉色鳳袍,頭上插著一只閃閃發光的金步遙
比起後宮之中的諸多妃子,這姑娘打扮得最為高貴得體。
梅玉柔,當今天子趙祺逸明媒正娶的皇後娘娘,同時也是三大家族之一,護國大將軍梅世杰的閨女。
早在趙祺臻踏進大殿的時候,梅皇後炙熱的目光便寸步不離的緊緊追隨著趙祺臻。
只見他撩袍,屈膝,向殿上天子行了一個君臣大禮,朗聲道︰“皇上萬歲,萬萬歲1
趙祺逸心底雖然不怎麼待見對方的出現,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不悅的神情。
在對方屈膝行君臣大禮的時候急忙道︰“快快平身,這麼久不見三弟出現,朕還以為今日的壽宴,三弟不來了呢。”
趙祺臻起身笑道︰“皇上這話可真是折煞臣弟了,今兒可是皇上的壽辰,就算借給臣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缺席于這等隆重場合,至于臣之所以會遲來一步……”
他將隨身帶來的一只小盒子拿了過來,笑道︰“是因為這份禮物,得來實在太過不易,所以才耽擱了一些時間,還望皇上笑納。”
“噢?如此讓三弟費心思的禮物,朕倒是有些好奇起來。”
他沖旁邊侍候的太監總管劉勝使了個眼色,對方忙不迭走下台階,將逍遙王親手呈上來的盒子接了過來。
小盒子並不大,不過盒子上面的花紋卻雕刻得栩栩如生。
趙祺逸接過盒子,興致勃勃的打開,本以為會看到世間稀有的奇石古玩,卻不料盒子打開的瞬間,里面竟然探出一只陰森恐怖的蛇頭。
當今天子被那吐著信子、瞪著一雙小黃眼珠的東西嚇得“哇”地一聲叫了出來,當下瘋了一樣將盒子扔到一邊,整個人瞬間從龍椅上彈跳起來,以十分丟人的姿態,躲到了大太監劉勝的身後。
“蛇,蛇,有蛇1
在場的文武官員皆被這一幕給嚇了一跳。
眼看著萬歲爺像個受到驚嚇的孩子一樣躲到太監身後,一部分武官忍不住在心底嘆息,當今皇上,這膽子是不是也太小了。
而被趙祺逸扔出去的那只小盒子里,緩緩爬出一條黑黃相間的小細蛇。
許多離得近的妃子美人們,全都被這蛇的出現嚇得屏住呼吸不敢作聲,要知道蛇這種動物實在不是什麼美好的東西,不管有毒沒毒,總能給旁人帶來莫名的恐懼感。
當小蛇蜿蜒爬到皇後梅玉柔腳底的時候,一只修長漂亮的大手,一把將那不老實的小東西揪至掌心。
熱鬧看得差不多的趙祺臻把小蛇拎了起來,眼帶笑謔的看著被嚇得瑟瑟發抖的皇帝道︰“皇上,雖然這條金環蛇是毒蛇中的極品,可在此之前,臣已經將他的毒牙敲斷了……”
正說著,眾人就見趙祺臻兩手猛一用力,一條活生生的小蛇,竟被他惡狠狠的扯斷。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他食指對著蛇頸死死捏去,片刻工夫,一顆血淋淋的蛇膽,就這麼被他給生生揪了出來。
所有的動作幾乎是一氣呵成,沒有一絲拖泥帶水,所有的人,都眼睜睜看著那顆小小的蛇膽,靜靜的躺在他的掌心之中。
絲竹聲靜止了,歌舞停了下來,整個大殿幾乎陷入了一片安寧。
趙祺臻就像一個惡作劇的孩子,緩緩踱步到趙祺逸的面前,狀似溫文有禮道︰“正所謂以形補成,以物補物,之前皇上在獵場被失控的野豬嚇破了膽,為了給皇上壯膽,所以臣專程讓人去山里抓了這條蛇,就是想給皇上補補膽量,沒想到卻讓皇上再一次受到了驚嚇,臣可真是罪該萬死了。”
這番話一說完,趙祺逸的臉色變得青白交加。
他敢用性命發誓,這個趙祺臻今日所做的一切,分明就是故意來整他的。
皇家獵場一事,對他這個堂堂天子來說就是一場說不出口的天大恥辱,本以為這件事就算是過去了,沒想到趙祺臻居然當著眾多大臣的面再一次提起他的痛處。
趙祺逸暗自咬了咬牙,故作鎮定的重新走回帝王寶座,強作歡顏道︰“三弟如此為朕著想,真是有心了。劉勝,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快將三弟送來的禮物仔細收了。”
那劉勝好不容易回過神,此時听了皇上的命令,忙不迭伸出雙手,將趙祺臻手中那顆血乎乎的蛇膽接了過來。
對于很多臣子來說,逍遙王在皇上壽宴上搞出來的這一出,實在是過分到了極點。
畢竟讓皇上受到驚嚇,自古以來都可以按重罪論處。
可逍遙王這個人,平日里囂張跋扈得厲害,就算三大家族的當家人想揪住這件事給趙祺臻難堪,一時之間他們也找不到合適的借口。
人家敲斷蛇牙,取出蛇膽,名為給皇帝壯膽。
如果三大家族的人此時對趙祺臻發難,那就等于直接在皇上臉上扇巴掌承認皇上確實膽小如鼠。
為了面子,為了尊嚴,所有的人只能對此保持緘默硬生生吃下這個啞巴虧。
就在現場的氣氛陷入僵局的時候,皇太後赫連明珠鳳駕到來了。
做為三大家族中最有實力的赫連家族,赫連明珠絕對是本朝上下公認的鐵娘子。
當年明德帝趙祺逸十一歲登基,若不是皇太後垂簾听政把持朝綱,恐怕趙祺逸這個天子之位也不會像今日這般坐得這麼穩當。
年近年近四旬的赫連明珠,由于深居簡出保養得當,看上去一點也不輸給她兒子娶進後宮中的那些漂亮的官家小姐。
滿朝大臣見皇太後來了,紛紛上前拜見行禮。
赫連明珠渾身上下散發著雍容華貴的氣質,被一群宮娥攙扶著緩緩踏進大殿,就連皇上也親自走下台階給自己的母後磕頭行禮。
“眾卿家都平身吧,今兒是哀家皇兒的壽宴,大家伙都提著賀禮到場慶賀,無論是對哀家還是對皇上來說,這都是福份。”
赫連明珠是個不簡單的女人,為人處事,待人接物,皆給人一種大氣的感覺。
很多官員私底下都曾議論過,當年在赫連明珠還沒有上位之前,做為她後宮之中最大的勁敵杜傾城,那真是集三千寵愛于一身的絕妙人物。
為了杜傾城,先皇曾不止一次給赫連明珠難堪。
之後,杜傾城私下與男人私通被先帝抓獲之後,整個杜家的九族都被先帝給殺了,唯獨留下一個年僅五歲的趙祺臻。
本來震怒之下的先帝準備把這個兒子也一並宰了的,倒是赫連明珠苦苦跪求皇上,硬是保下了趙祺臻這一條性命,並開口求先帝將杜傾城的孩子接到自己宮里親自撫養。
這等胸襟,不知讓多少大臣爭相傳訟。
唯一可惜的就是,赫連皇太後花費了一番心血,最後卻養出了趙祺臻這麼一個不知感恩的小狼崽子。
飲宴之後,一行人來到御花園賞花喝茶。
如今正是百花盛開之時,整個御花園也散發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濃郁芳香。
由于飲宴時多貪了幾杯,再加上那條金環蛇的驟然出現把趙祺逸嚇了個夠嗆,沒等皇宴結束,趙祺逸便被人給送回寢宮休息了。
趙祺臻倒是至始至終的陪在皇太後的身邊,聊著一些宮里面的瑣事,身後跟著的是皇後梅玉柔,還有其它宮里的幾個得寵的妃子。
一行人停停逛逛,這時,赫連明珠慢慢停下了腳步,一改剛剛無聊的話題笑著道︰“祺臻,听說不久之前,你派人將內閣大學士徐子風給抓到了府里,目的就是想從他的身上,問出關于你親生母親杜貴妃當年所發生過的那些往事,是這樣麼?”
趙祺臻也是微微一笑,“母後的消息倒是靈通,兒臣的確將徐子風抓到府里,準備親自審問他十五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畢竟杜貴妃是兒臣的生母,只嘆兒臣當時年幼,對于很多事,了解得不甚清楚明白。怎麼?莫非母後不想兒臣調查這件事?”
“怎麼會呢?如今你也長大成人了,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相信你自己心中應該有數。”
“是啊,十五年前的兒臣是個懵懂不知的稚童,可是十五年後……”
趙祺臻眼中精光一閃,“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任人揉圓捏扁的傻小子了。”
赫連明珠見狀,露出一個不明深意的笑容,“果然是長大了。”
“承蒙母後教訓得好。”
赫連明珠沒再說話,在宮娥的攙扶下,慢條斯理的向前走著。
趙祺臻輕輕彎起唇角,沖前面的身影輕輕哼笑了一聲,尾隨著對方的腳步緩緩跟了過來。
“王爺……”
身後響起一道嬌弱的嗓音,他回頭,正好看到身著粉色鳳袍的皇後娘娘梅玉柔。
對方手中拎著一塊白色的絲絹,巧笑倩兮道︰“你的帕子掉了1
說著,提著袍擺向前走了幾步,伸出白玉一般的手,將那塊帕子遞到了趙祺臻的面前。
趙祺臻別有用意的瞅了梅玉柔一眼,笑著將帕子接過來,“多謝皇嫂。”
當帕子被交到他手里的時候,那白玉一樣的手,不輕不重的在他掌心中刮了一下,很快,梅玉柔便抽回了手,臉上恢復了原有的神色。
趙祺臻瞅了一眼手中的手帕,又瞅了瞅梅玉柔,臉上的表情淡定自如,內心則對此冷笑不已。
皇族,在旁人看來,這是個充滿威嚴的地方,可又有幾個人知道,這背後所隱藏的,其實是虛偽不堪,滿目瘡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