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直升機在高空盤旋。在鉛灰色的天空背景下，它那銀灰的機身顯得縴巧而柔弱。它就像一只大蜻蜓——如果蜻蜓的翅膀也能轉動的話，但是這對翅膀的轉動慢下來了。它謹慎地停在一個平緩的小丘頂上。

       “糟啦，川仔，一定是油管堵了。”機艙內一個30來歲、一臉絡腮胡子的人說。

       川仔是個12歲左右、又瘦又黑、有一雙骨碌碌轉動的大眼楮的男孩。他不說話，只是用帶點兒憂愁的目光望著這個健

       壯的男人。

       他們打開艙門，跳了出來。已經是太陽落山的時候，又趕

       上陰天，仿佛比平時更昏暗。這片莽莽蒼蒼的荒原愈加顯得荒涼而肅穆了。極目望去，是一片望不到頭的丘陵地，大部分是光禿禿的，只有不多幾處長著一些生命力頑強的、盤根錯節的馬尾松，疏疏落落的映山紅是黃土丘陵地帶唯一的點綴。但讓人奇怪的是，有了這幾朵嬌小的淡紅色花朵，更使人感覺到大地的蒼茫。暮色猶如濃霧一樣，正在擴散開來。沒有村子，沒有房舍，似乎連動物都沒有——除卻鉛灰色天空上一只越飛越高的兀鷹。

       這兩個人——成年人和男孩子，對望了一眼。“我還不如不帶你走呢！”成年人說。他又打開艙門，吃

       力地從駕駛座下拖出他在地質隊用的背包。

       川仔皺了皺眉頭，甕聲甕氣地說︰“盧叔叔，我爹不是托您把我帶回家去嗎？暑假快過完了，我得回去上學。”

       “這一夏天你在地質隊玩得也夠開心了。”盧時巨不動聲色地說，“該收收心啦！你媽媽不定怎麼焦心地盼你呢。”

       一提到媽媽，川仔嘆了口氣。“可是眼下我們怎麼辦呢？”盧時巨又憂愁地說，“這兒前

       不靠村後不著店的，偏巧直升機又壞了。”

       “盧叔叔，您說，這兒有狼嗎？”

       “沒準兒，唉，真倒霉——你急著回家，我又急著送地質圖。”

        盧時巨拍拍他的背包。

       “等等，”川仔忽然拽住盧時巨的衣袖說，“盧叔叔，好像……一點兒燈光。”

       “哪兒？哪兒……我怎麼一點兒也看不見，我這地質隊員的眼楮還比不上你？”

       “真的，不騙你！哎呀，滅了！”川仔惋惜地說，但他馬上又興奮起來，“它又亮了，您看，跟一顆星星一樣。”

       “也許就是一顆星星吧？”盧時巨懷疑地說。“不，”川仔非常堅決地說，“那邊準有一戶人家，我們到

       那邊去借宿一晚，明天天亮了，再來修理這架直升機。”

       看來，這是唯一可行的好辦法，盧時巨只好答應了。川仔又從機艙里拖出他自己的一個大書包，挎在身上。他們仔細關好直升機的門，迎著越來越重的暮色，向下走去。

       沒有路，他們在大大小小的石塊上顛簸著，向著隱隱約約

       的燈光走去。下了小丘，在窪地上，燈光一點兒也看不到了。走在前面的川仔站住了，撓撓頭，惶惑地說︰

       “哎呀，燈怎麼又滅了！”

       這回是盧時巨充滿信心︰“不是滅了，一定是讓什麼擋住了，向前走吧！”

       果然，等他們又走到高坡上的時候，燈光又顯現了。這回比較近，比較亮，黃澄澄的，在這荒涼的昏暗的曠野里顯得分外溫暖和親切，他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現在連川仔也明白了︰

       一道高高的院牆擋住了一扇窗戶透出的燈光。無疑，院牆後面 有一戶人家，他們指望能在里面投宿，也許還能吃到一點兒熱

       的東西。

       但是，一連串的疑問也出現在了盧時巨的腦海︰什麼樣的人家會孤獨地住在這荒涼的曠野之中呢？是與世隔絕的隱士還是逃避法網的歹徒？是孤僻怪誕的發明家還是奔逐于山林的獵戶？他們會受到什麼樣的接待呢？想著，走著，他們已經來到院牆面前，燈光完全看不到了。但是，伸展出院牆外的幾棵樹，還隱約被燈光微微照亮。天色昏黑，伸手不見五指，盧時巨從背包里掏出手電筒，四面照了一下，可以看出這是一幢很大的房舍，院牆很高，一直向兩邊伸展開去，那里還有一道高高聳起的山門。在高高挑起來的飛檐之下，是很大的一塊匾，卻只

       剩下了兩個字︰“……禪寺。”這是一座古廟！

        盧時巨放下十分沉重、勒得他兩肩發疼的背包，舒了一口氣，瞅了瞅和他寸步不離的孩子，憐惜地撫摩了一下他的頭。然後，他嘗試去推廟門，它卻紋絲不動。他舉起手敲門，重重捶了幾下，停下來，側耳傾听里面的動靜，卻什麼也听不到。他接著更用力地捶門，又停下來傾听，照舊是什麼動靜也沒有。

       川仔撲向廟門，使盡力氣用腳踢。但是，盡管聲音很響，里面卻仿佛完全听不見似的。而且，燈光也熄滅了——這是從院牆上探出來的樹枝看出來的。川仔氣急了，大聲喊起來︰

       “開門！開——門！”

       什麼反應都沒有，就像是一座沒有人住的荒廢的古廟。但是，剛才他們明明是看到了燈光的，而且，廟門也是從里面插上的，那麼……

       里面的人不願意接待，或者說，他們在猶疑……“看來”，盧時巨苦笑著說，“我們只好回直升機里過夜了。”川仔卸下他肩上的挎包，消失在暗夜中。盧時巨轉眼望

       去，只看見在20步開外，緊靠牆根有一棵榆樹，川仔正在矯捷地爬上去，他也連忙跑過去。川仔已經爬到樹梢，剛剛在院牆頭上探出身子。突然間，盧時巨听到啪的一聲響。只見川仔

       從口袋里掏出一顆小石子，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古廟東廊的窗欞上。

       “別冒失！”盧時巨低聲喝道。但是川仔不听他的，又掏出第二顆石子。石子飛越牆頭，只听得啪的一聲，把東廊窗上的玻璃砸碎了。

       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尖銳地喊起來。

       緊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別怕！”燈光，霍地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