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現實的反面 一
作者︰皇天破      更新︰2019-03-28 16:28      字數︰1963
       大一男生在渡過了前三個月的適應期後往往會做三件事。第一件,他們會開始買一種叫做鏡子的東西,每天沒有事情就舉起這個神奇的寶貝,一邊照一邊拿梳子梳理能看到頭皮的毛寸,然後很慷慨地對自己笑一笑。那笑容很恐怖,因為左嘴角會塌陷,而右嘴角會異軍突起,把側臉上的青春痘擠得像即將爆發的富士山,下面流著一條叫做黃板牙的月牙河,河水在昏暗的燈光下蕩漾著憧憬的金黃波光。可是曾冥不一樣。他從來不照鏡子,或者說他從來就沒買過鏡子。他對自己的尊容既不擔心也不驕傲,按照統計學的說法,他基本上比平均身高高三厘米,基本上比平均體重重三斤,基本上比平均相貌英俊三分。所以,他從來不去照鏡子。

       第二件,他們會開始別有用心地將自己的足跡印刻于象牙塔的每一寸角落,這些角落包括林蔭道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教學樓二樓拐角處的雌性專用衛生間前,還有一種叫做女生宿舍的關押異性的集中營式建築邊上。個別雄性荷爾蒙過度旺盛的大一男生會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在集中營的鐵窗下演奏家里十代單傳的斷弦二胡,聲音粗獷而沙啞,就像牧民在廣袤無垠的大草原中心用指甲刮黑板。可是曾冥不一樣。他從來不會去過度關注其他的異性,因為對于他來說,那汪最美麗的身影,那個他從小就暗戀的天使,那頭散發著誘人夜香的垂柳般的黑發,近在咫尺,卻又遠隔天涯。

       第三件,他們會通過一種叫做網絡的玩具釋放各自體內過剩的野獸血氣,而這種野獸有一個學名︰一條來自北方的孤獨的狼。讓獸血沸騰的方法很多,比如說大一的孤狼們可以在網絡上用木棍敲擊別的孤狼,對方倒下後身上的盔甲啊匕首啊甚至破爛的內褲都可以順手牽羊,再比如說通過閱讀成排的宋體字以求了解其他孤狼狼心深處最隱蔽的想象力,這種想象力通常涉及一條種狼和幾百條母狼,包含著大自然中最深沉的哲理︰繁衍後代。可是曾冥不一樣。他從來不會閱讀網絡上的宋體字,按照他的理解,任何網絡上的刀光劍影,仙法魔訣都是一株大樹上新鮮的嫩葉,而這株大樹的根基,就叫做神話。古老的神話在他的眼中散發著獨特的魅力,亙古交織著靈動,規則升華著想象,那些勇往直前的戰神,千般嫵媚的精靈,在他這名普通平凡的大一新生左心室血管里的紅細胞上閃耀著不朽的輝光。

       對,曾冥就是這樣一個既平凡又不平凡的中國大學一年級男生,籍貫是首都,母親早卒,父親在某座超大型圖書館工作。倚仗著圖書館這個天然的資源,曾冥從小到閱大讀過無數的書籍,其中大部分都是神話。他在四歲的時候就能夠向死黨們講述孫悟空怎樣三打美杜莎,這種愛好甚至嚴重影響了他的學習,以至于在高考一摸的時候,他的語文,英語,歷史成績名列全年級前茅,而數理化則全部精準地停留在及格線上。

       曾冥將他對神話的狂熱帶到了大學,除此之外,他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他學會了逃課,學會了不疊被子,學會了如何色誘食堂的大媽為他多加一塊帶毛紅燒肉。在元旦的早晨,他像往常一樣準時在十點睜開眼楮。窗外陽光燦爛,雲朵懶散地蠕動在藍色的笊籬上,就像一只只大蒼蠅,在北京難得的藍天中進行著平移。曾冥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突然覺得右手背上有些許的搔癢。他下意識地撓撓手背,絲毫沒有注意到上面爬滿了細若蚊足的紅絲。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將發生改變,就像國貿的白領們不知道南二環今天會沒有堵車。而這種改變會帶給他一道棘手的二難選擇。題目只有兩個選項,很簡單,很復雜︰

       生存,還是死亡。你會選擇哪個?

       曾冥其實不叫曾冥,而叫曾明,後者是他的官方稱謂,前者則是在他高一暑假偷偷摸摸囫圇吞棗地讀完了英譯本的埃及亡靈書和西藏生死書後更正的,比起“明”這個土到掉渣的字,“冥”更酷,更有味道,很符合時下流行的頹廢美和陰暗美。他還專門自己設計了獨特的簽名,將“冥”字一筆貫穿直下,冥冥之中有些像傳說中死者國度流淌的那條黃泉。逐漸邁向成熟的大一男生都會有一些極端不切實際的幻想,曾冥的夢想就很霸道︰在某個七天長假的時候活著去三途川來次自助游。

       日光很慷慨,空氣中帶著些土味,這已經是北京難得的清新空氣了。曾冥套上那條自認為很酷的磨得很有滄桑感的牛仔褲,光著腳走出了自己的私有領地。“爸!中午吃什麼?”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客廳里那只祖傳的大擺鐘的哼唧聲,間或夾雜著小區里大娘們跳扇子舞時候的配樂,那是董文華的老歌,曾冥用腳趾頭都能哼出來。

       “大元旦的還要上班?”曾冥發出和擺種同樣頻率的哼唧。看來午飯要自己解決了。

       手背上又傳來一陣搔癢,比剛才強烈了許多。曾冥奇怪大冬天的怎麼還有蚊子,他抬起右手,看到了上面條條的紅絲,好像被海蜇蟄過一樣,紋路細看之下竟然有漢字的韻味,可是具體是哪個漢字卻說不上來。手機適時地響了起來,鈴聲是喜唰唰。這是曾冥最討厭的一首歌,于是他將這個鈴聲配給了自己最討厭的人。他暫時忘掉了手上的紅線,翻開機蓋不滿地拖了個長腔。

皇天破(作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