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時巨毛發倒豎,他立刻抽出左輪手槍,沖向窗邊。但是川仔比他更快,一步就撲到窗下。
清涼如水的月色正把庭院照得通明透亮。在鑽天楊的陰影里,有一個龐然大物在走動,它慢慢地逡巡著,走到月光底下,這是一頭龐大的四足獸。但是盧時巨敢說,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怪獸︰它身上是黃黑相間的條紋——像一頭猛
虎,可是頭部,那大得出奇的頭部,卻披散著一頭威風凜凜的鬣鬃,分明就是一頭雄獅。它慢慢走到院落當中,站定了,環
視著四周。盧時巨緊緊摟著川仔,屏息斂氣地透過玻璃窗注視著,一只手緊緊握著早已打開槍栓的左輪手槍。
這頭怪獸回過頭來,正面朝著盧時巨的窗子,它闊大的鼻子翕動著,慢慢向窗戶跟前走了一步。盧時巨緊張得手心里全是汗水,把槍柄都浸濕了。但奇怪的是,怪獸的樣子雖然凶惡,它的眼楮卻是半閉的,一點兒也沒有撲上來的意思。停留了片刻,它掉過頭,向東廊走去了。
“盧……叔叔,”川仔的牙齒還在咯咯響著,“這是……什麼……野獸?”
盧時巨搖搖頭,他的心是那樣紛亂。這荒涼曠野上的古廟,奇怪的老人,還有這頭奇怪的野獸……總之,今晚他所遇到的一切構成了一個巨大的謎,他是沒有能力解答的。他們所待的這座古廟,是一個罪惡的淵藪嗎?抑或是一個變幻莫測的充滿神奇的世界?他走過去,再次檢查一下門閂,然後回到屋角,倒在干草堆上,陷入深深的沉思中,竭力要在這些紛亂的事實里理出一個頭緒來。
他所看到、所經歷的一切,全都是幻想嗎?他是不是陷在一場噩夢里?記起不知在哪兒听人說過,用手指掐掐皮膚,就
能判斷是否在夢境里。他掐了掐,還真疼。看來,一切都是真實的。但是怎樣才能解釋他所看到的一切呢?他是一個地質勘探隊員,受過科學訓練,也在各種復雜的野外條件下生活和工作過,但是幾曾看到過這樣奇奇怪怪的事情?
“哎呀1川仔突然叫喚起來。雖然聲音是壓低的,但是那聲調有一股悲慘的、撕裂人心的力量,迫使盧時巨立刻跳起來,又撲向窗前。他一只手摟著川仔,發現這個勇敢而大膽的孩子正像篩糠似的哆嗦著,用一只手指著鑽天楊陰影處。那兒好像站著一個人,但絕不是剛才那個老頭兒,這個人又瘦又高,
渾身衣服都是黑的,模樣兒一點兒也看不清楚。盧時巨心里疑惑,為什麼川仔被嚇成那樣?那無非是一個人,在這古廟里,
踫見一個正常的人,比踫見一頭怪獸要自然得多了。“你怎麼啦?”盧時巨安慰著川仔。但是為了謹慎起見,
他還是緊緊握著那柄左輪手槍。“那個人……好像……”川仔結結巴巴地說著。這時,這
個又瘦又高的人已經走到月亮地里,盧時巨仔細瞧著,只見他慢慢轉過頭來,月色正好照在他的面孔上。
“馮秉超1盧時巨喃喃地叫出這個名字,喉嚨里發出咯咯的響聲。為了防止由于心髒跳動得太快而發生眩暈,他不得不把手扶在窗框上,嘴里仍然瘋狂地念著這個名字。盧時巨和川仔的奇特反應不是無因的︰馮秉超是他們的熟人,他是盧時巨所在的地質勘探隊的一個隊員,不過一個多月前不慎從崖頂上失足墜下,當場就斷了氣。
這是一個死了的人!
沒有什麼事情會比看見死人復活更令人驚異的了。何況馮
秉超摔死的當兒,盧時巨和川仔都在場,他們親眼看到他的尸體,後腦勺差不多整個兒碎裂了。勘探隊的醫生只草草檢查了一下就搖搖頭,走開了。當天,勘探隊就在一處山嶺的陽坡掩埋了尸體,還開了追悼會,同時又拍電報給局里,並請局里通知死者的家屬,後來又按照規定發給撫恤金。
誰也沒想到,死了的人居然能夠復活,而且又是在這樣一座陰森森的古廟之中!
盧時巨拼命抑制著自己。他不相信世間有所謂的鬼魂,他
同樣也不相信一個摔死了的人能夠復活。唯一可能的解釋是,這個穿黑衣服的瘦高個子的人,只是面貌長得極像馮秉超,相
似得到了可以亂真的程度。他把川仔拉得更緊一些,附在孩子的耳邊說︰“鎮定些,千萬別發出聲音1
那個極像馮秉超的人慢慢走近了。他不但面貌長得像,個頭、走路的動作也非常像。馮秉超因為長得高,背有點兒駝,在翻山越嶺時他十分矯捷,但是平常走路時步履卻是緩慢而沉重的。此刻,他站定了,仰起頭,像是觀察月亮。幾乎他臉上的每一道皺褶,他的眉毛的輕微抖動,他的嘴唇的半張半閉,盧時巨和川仔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世界上居然有兩個長得如此一模一樣的人,這事情本身就夠奇怪的了。
盧時巨屏息斂氣地觀察著,川仔慢慢也鎮定下來了。這個
人雖然極像馮秉超,可是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這是一張呆滯的、缺乏生氣的臉,干脆說,就像一張死人的臉,而真正的馮秉超
是一個生性活潑的年輕人。就憑這一點兒,盧時巨斷定這個人並不是馮秉超,可是,又為什麼長得如此相像?不但是個頭、五官,馮秉超左腮有一顆很大的痣,這個人的臉上也同樣有這麼一顆痣。即使是孿生兄弟,也不會這麼一模一樣的!
這時候,隱隱約約地,盧時巨听見一陣悠揚的笛子聲。院子里的那個人顯然也听到了。他立刻掉轉頭,向著東廊走過去,消失在拐角了。
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閃現在盧時巨腦際,他低聲對川
仔說︰
“待在這兒,不要動!我出去一會兒……”“我也去。”川仔應聲說。
“不,”盧時巨斷然拒絕了,“我出去偵察一下,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守在這兒,插上門閂,看著窗外,如果我急促跑回來,你要立刻打開門閂,讓我進來。”
“我陪你去。”川仔執拗地說。“不行1盧時巨的聲音變得嚴厲了,“這不是好玩的事,
弄不好會出事的。我身強力壯,又有手槍,你……”
“我目標小,不容易被人發覺。”
“別爭啦!川仔,听話。”盧時巨說著,果斷地打開門,沖出了房間。